这些年,创伤越来越成为一个流行词。有人觉得,现在什么都叫创伤,也有人觉得,只有战争、性侵、严重家暴才算创伤。但我越来越觉得,创伤真正重要的,远远不止确认创伤是否存在,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情,更重要的是明白和理解那些经历,最后变成了什么,在怎样影响着你的生活。因为创伤不但让人痛苦,它们会逐渐融入你的神经系统,形成了你的情绪记忆,变成你习惯的身体感受,也塑造了你进入关系的方式。
小时候,为了适应一段自己无法离开的关系,我们的大脑会发展出很多保护自己的策略。有人学会讨好,有人学会压抑情绪,有人学会察言观色,有人学会过度负责,也有人习惯把别人的需要永远放在自己前面。这些策略,在当时帮助我们生存,但神经系统不会因为成年了,就自动更新。所以很多时候,不是你不知道应该拒绝,而是当你再次面对父母的时候,你的身体比你的理智更早认出了那段关系,它会自动进入那个熟悉的位置。于是,你还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已经替你做出了反应。
很多人都会有这样的经历,事情发生的时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过后一个人不断反刍,却能想到二十种更好的回应。然后开始责怪自己:"刚才为什么不说?" 很多人会觉得,这是自己太软弱了。但从创伤的角度来看,很多时候不是,那是你的神经系统,一直在用小时候保护过你的方式保护你。只是今天,它可能已经不再适合现在的关系了。
去年,我读了女性主义心理学家 Laura Brown 的《Your Turn for Care》。当时,我以为这是一本关于创伤、父母老去,以及照顾者困境的书。直到最近,它又不断回到我的脑海里。不是因为我重新把它读了一遍,而是在咨询中,我越来越频繁地看到同一种现象。很多来访,在工作和个人生活中都非常优秀。他们可以一个人独立地来到异国他乡,突破语言和文化的多重阻碍,学习、安家、克服种种困难逐步稳定建立自己的生活体系,在工作上管理团队,经营自己的事业,可以照顾家庭,也能够承担很多重要责任。
可是,一谈到父母,他们却好像突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我知道我可以拒绝,可我就是说不出口。""我知道这样不合理,可我还是觉得自己做错了。""我明明已经三四十岁了,却还是这么在意父母怎么看我。"以前我会把这种状态理解成愧疚和孝顺这样的传统文化对于家庭中子女的影响。直到最近重新翻开 Laura Brown,我才意识到,也许愧疚只是表面。
更深的地方,隐藏着一种失权(disempowerment)。
作为咨询师,我越来越觉得,创伤最深远的影响,也许不是让一个人一直痛苦。而是让一个原本已经拥有能力的成年人,在某些关系里,自动进入一种失权状态。这里说的"权力",不是控制别人,也不是谁说了算。而是:我是否还能站在那个做决定的位置。
很多来访缺少的,从来不是能力。真正让我心疼的是,他们一直在等待一种关系里的承认。他们希望父母终于有一天会说:"你的感受是重要的。""你的决定值得被尊重。""你已经长大了。""我们终于可以站在同一个位置说话。"他们等待的,并不是父母把权力交给自己,而仅仅是父母可以承认,自己已拥有了这份权力。可遗憾的是,这样的承认,很多时候不会发生。而只要我们仍然在等待它,就很容易把人生中重要的决定,重新交回给过去形成的关系模式。
这也是《Your Turn for Care》最打动我的地方。它讨论的是父母老去,却没有把重点放在养老。它讨论的是创伤,却没有停留在创伤。这本书真正讨论的是:当那个最早影响你关系模式的人再次成为你生命中的重要议题时,你还能不能站回自己的位置。
Laura Brown 没有告诉读者应该原谅父母,还是拒绝父母。她也没有把"设立边界"变成一句口号。相反,她把"权力"拆成了一个又一个真实的生活情境。
— 医院打来电话,怎么办?
— 父母要求你放下工作回家,怎么办?
— 兄弟姐妹把照顾责任都推给你,怎么办?
— 你已经身心俱疲,却还是觉得自己做得不够,怎么办?
— 哪些责任属于你?
— 哪些责任,其实从来就不属于你?
我很喜欢这种写法,因为我知道,仅仅理解来访的创伤是不够的。对于一个长期处于失权状态的人来说,新的关系模式不会因为一次顿悟就自动建立。真正的赋权,也不仅仅是一句简单的"你有权力这么做"或"你要设立边界"。它是在一个又一个真实的生活情境里,重复练习,让大脑生发出新的神经通路,打通曾经阻塞的情绪和记忆。
你练习觉察身体什么时候开始紧绷,练习分辨,现在做决定的是今天的自己,还是过去那个害怕失去爱、害怕被否定、害怕让父母失望的孩子。通过练习一次又一次,你才慢慢学会把决定重新放回自己手里。
再次读完这本书以后,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Laura Brown 讨论的是父母,但这种失权,真的只会发生在父母关系里吗?作为咨询师,我越来越觉得不是。一个人在父母关系里形成的关系模式,很少只停留在那里。如果小时候,你习惯不断等待认可,习惯压抑自己的需要,习惯通过照顾别人来维持关系,那么长大以后,这套模式很可能会继续出现在其他重要关系里。
在亲密关系中,你害怕让对方失望,于是总是委屈自己。在友情里,你总是那个不断照顾别人感受的人,却很少真正问过自己愿不愿意。在工作中,有些人面对客户、同事都很有主见,可是一面对直属领导、导师,就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不断等待认可,也害怕让对方失望。这些关系当然都不一样,但它们有时候,会启动同一套关系模式。那个小时候为了维持关系而不断让出自己位置的孩子,又出现了。所以,创伤真正留下来的,也许不是某一种关系,而是一种进入关系的方式。
也正因为这样,我越来越觉得,心理咨询真正帮助一个人的,并不是教他如何拒绝父母,或者如何设立边界。它更像是在一个个真实的生活情境里,帮助一个人慢慢看见:
—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自动紧张?
— 我是什么时候又开始等待认可?
— 我是什么时候,又把决定重新交回给了别人?
很多人以为,改变发生在某一句醍醐灌顶的话里。我反而越来越觉得,真正的改变发生在一次又一次具体的生活里。当父母再次让你愧疚的时候,当伴侣或者好朋友再次提出要求的时候,当领导再次否定你的时候,当那些熟悉的关系模式再次启动的时候,你开始能够认出它们,然后第一次,之后更多次慢慢学会停下来问自己:这一刻,做决定的是今天的我,还是过去那个受伤的孩子?
我想,这也是创伤疗愈真正发生的地方。很多人以为,创伤疗愈意味着终于不会再痛苦,也不会再被父母影响,我觉得不是。疗愈并不会让那些熟悉的关系模式消失。它真正改变的是,当这些模式再次启动时,你终于能够认出它们,而不是再次成为它们。
真正的疗愈,不是过去终于过去了,而是当过去再次来到今天,它已经不再拥有替你决定关系、替你决定人生的权力。真正的成长,并不是终于拥有了所有答案,而是在一次次觉察和重新选择中,慢慢相信,自己早已拥有做决定的权力,无需继续等待别人赋予。